「不對，我看將軍那臉色，不像黏人，倒像在守城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老夫人言重了。」顧清翊面色如常，躬行禮。

        「都說鎮北將軍冷心冷情，我看分明是黏人得很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老夫人還記得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顧清翊回過神來，才發現陸知微正看著自己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走得很快。沈昭華看著她的背影，把最後一枚棋子丟進棋罐，聽著那一聲清脆的響，角慢慢彎了起來。

        沈昭華看向顧清翊。

        「陸相客氣。」

        滿座賓客看在眼裡，都在私下議論。

        陸老夫人是先帝時的誥命，門生故舊遍布朝野，那日來的賓客幾乎把陸府前院擠滿。長公主與駙馬一到，滿堂賓客齊齊起行禮，連陸老夫人都親自迎了出來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殿下不勝酒力。」顧清翊又替自己斟滿一杯，「臣代殿下喝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顧清翊站起。「臣去看看晚膳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只是那一整場宴席，她都沒有離開沈昭華半步。

        陸知微替她撿起一枚掉落的棋子時，她又笑了一次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五次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將軍放心。」陸知微微微一笑，「帳可以，數可以查，卻不會因此攔下將士的糧。先發後，臣不會讓將士凍著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可越是這樣，她心裡越不舒服。

        她默默地數著。

        順利到顧清翊有些不習慣。她原以為這位宰相會像兵尚書一樣處處刁難，沒想到對方句句講理，連讓步都讓得恰到好處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新婚燕爾嘛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怎麼不記得。」老夫人笑著拍了拍她的手，「那時候我還想著——」

        第四次。

        三日後，陸府壽宴。

        「臣也敬殿下——」

        陸知微看了她一眼，又看了一眼她後忍笑忍得肩膀發顫的沈昭華，終於像是明白了什麼，搖頭失笑，舉杯飲盡，識趣地走開

        沈昭華上前扶住老夫人，說了幾句吉祥話，又讓青蘅奉上壽禮。老夫人握著她的手不放，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。

「帳冊可以送，朝廷也可以。」她終於，「但北疆日常軍需調度，仍須由代帥依軍令處置，不得因帳耽誤前線。寒衣更不能等帳完了再發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臣方才說，三日後是家母六十壽辰，府中略備薄宴。」陸知微拱手，「若將軍與殿下肯賞光，臣闔府上下不勝榮幸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殿下好些年沒來了。從前知微還在翰林院的時候，殿下常來府裡借書，那會兒還是個小姑娘呢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臣不擅棋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娘。」陸知微在一旁輕咳一聲，「殿下如今是顧將軍的夫人了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本宮看將軍盯著棋盤看了半天，還以為將軍也想下一局。」

        沈昭華一枚一枚收著棋子，忽然開口：「將軍方才在想什麼？」

        「是不擅棋，」沈昭華抬眼看她，笑意若有似無，「還是不擅跟陸相下棋？」

        陸知微端著酒杯過來時，顧清翊正好擋在沈昭華前。

        沈昭華夾菜，她先替她剔了魚刺；沈昭華說熱，她便讓人把窗邊的炭盆挪遠；沈昭華起去更衣，她也跟著起，一路送到迴廊下，就在那裡站著等，站得像一桿插在地上的長槍。

        陸知微走後，閣裡安靜下來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將軍。」他笑著舉杯，「臣敬將軍一杯，多謝將軍與殿下賞光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沒什麼。」

        老夫人這才像是想起什麼，看了顧清翊一眼，有些尷尬地笑了笑：「是是是，老糊塗了。將軍莫怪。」

        說完正事，陸知微並未急著告辭。他與沈昭華又聊起了朝中舊事，某位老臣的笑話、某年春闈的趣聞，兩人一搭一唱，說得熱鬧。顧清翊坐在一旁，一句話也插不進去。

        沈昭華笑了第三次。

        入席時，她坐在沈昭華左側，把陸知微特意安排在主桌的位子隔得遠遠的。有人來向長公主敬酒，她伸手接過，替她喝了；有人想坐到長公主邊說話，她只抬眼看一眼，那人便訕訕地退了回去。

        事情談得很順利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將軍？」

        「……臣與殿下一同前往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顧清翊與他碰杯，一飲而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