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所以本宮先去了。」沈昭華垂下眼，「本宮知這樣不對。本宮也知，將軍會生氣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她頓了頓。

        她頓了頓。

        沈昭華說得很慢，像是每一個字都要從很深的地方挖出來。

        「說重了。」顧清翊低聲，「殿下擬的旨，臣看了三遍，挑不出一個錯字。若不是殿下先去，臣今日跪在御書房裡，只會把事情弄得更糟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臣方才的話，說重了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臣生氣，不全是因為殿下替臣了主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沒有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她從沒想過，這個在御書房裡三言兩語便能定下北疆軍令的人，心裡會怕這種事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本宮怕將軍回了雲州，就不回來了。」

清楚，「本宮替將軍把第三條路鋪好了，將軍只需要走過去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本宮替將軍——」

        顧清翊一怔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殿下替臣決定了臣要留在哪裡。」顧清翊打斷她，聲音終於冷了下來，「決定了裴承能追多遠，決定了雲州的軍令怎麼傳。殿下的旨意擬得很好，比臣自己擬的還好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那是為什麼？」

        沈昭華看著她，臉上的從容一點一點褪了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 沈昭華往前邁了一步，把那段空隙填滿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沒有，只是把手輕輕覆在她握筆的手背上。

        沈昭華怔怔地看著她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站起，走到顧清翊面前，停在一步之外。

        她頓了頓，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
        「這件事，是本宮錯了。」

        然後她伸手，把那張陣亡名冊從案上拿起來，重新收進袖中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一日，兩人在閣裡把北疆的事從頭議了一遍。顧清翊寫了三封信，一封給裴承，一封給雲州各城守將，一封給陣亡將士的家屬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可那一百二十七個人，是傷亡在臣的防區裡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從出生那天起，便有人替她決定了她是誰。

        顧清翊愣住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沈昭華低頭看著那張名冊，沒有伸手去碰。

        窗外的雪光映進來，落在兩人之間那一步的空隙裡。

        「臣不是不知殿下是為了臣好。」顧清翊的聲音低了下來，「可臣這輩子，最怕的就是旁人替臣決定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旨意本宮不會收回，那是對北疆最好的辦法。」沈昭華看著她，「可往後，凡是將軍的事，本宮會先問將軍。將軍不肯，本宮再想別的法子，不會再背著將軍去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那將軍知本宮最怕什麼嗎？」

        「臣怕的是這個。」顧清翊的聲音很輕，「怕自己捨不得走了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是因為臣看完那份旨意，第一個念頭竟是鬆了一口氣。」顧清翊抬起眼，「不必回雲州，不必離開京城。臣在北疆十幾年，從沒有一次，因為不能上陣而覺得慶幸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還有一件事。本宮怕將軍覺得，回雲州比留在侯府自在。怕將軍一出城門，就再也不想回這個處處都有本宮的地方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顧清翊僵了一瞬，隨即慢慢抬起手，環住了懷裡的人。

        這句話她沒有說出口。

        沈昭華卻像是聽見了什麼，抬起頭來看她。

        閣裡安靜得只剩炭火的聲音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所以殿下替臣決定了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陣亡名冊，臣還沒看完。」顧清翊從袖中取出那張紙，擱在案上，「裡頭有十一個人，是三年前跟著臣從雁門關殺出來的。殿下在御書房替臣擬旨的時候，臣在想，該由誰去他們家裡報喪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她沒有說話，只是伸手抱住了她。

        顧清翊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    顧清翊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手，終於落下了第一個字。

        顧清翊看著她，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。

        沈昭華先回了寢房。顧

        「北狄退得太快，裴承說恐有後手，本宮也看得懂。將軍若是去了，必定是站在最前頭。刀槍不長眼，本宮在京城裡，連將軍是死是活，都要等六日之後的軍報才知。」

        沈昭華在一旁替她研墨，看她寫到第三封時停了很久，筆尖懸在紙上，遲遲落不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 長公主在朝堂上翻雲覆雨這麼多年，扳倒過尚書，退過老臣，連皇帝都要讓她三分。顧清翊從沒聽說過，她向誰認過錯。

        夜深了，雪還在下。